[这个贴子最后由红棉树在 2004/02/17 06:55pm 编辑]
德靖土语敬语用法在现代僚语各方言当中是比较系统的,但是我相信本论坛的浪子钢、清风客、黄连山、shop等德保籍贝侬都可以体会出来,在我还没有将德保话里的敬语体系给初步整理之前,或者说还没有把这个母语里的这些语言习惯给定义为“敬语”之前,相信这些贝侬都不会知道我们的母语里是有敬语系统的,而仅仅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语言习惯,甚至不会注意到这些语言习惯和我们所熟知的汉语有什么区别,更不知道别的僚语方言并没有我们这套习惯或者并没有这么系统。总之,在我们母语当中,这种语言习惯是从小就养成的,各个人使用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但多多少少都在潜意识里使用着这个语言模式。只是因为现在给这套语言习惯起了一个文绉绉的“敬语”的名字,所以好像一下子“身价”就变了,也引发了对这套语言习惯的分析和评判。其实,在介绍南僚语的敬语体系,以及列举一些汉语的敬语体系时,至今为止,作为我来说注重的是描述语言现象,而极少加入自己的喜好评判。其實我并不反对汉语敬语的简化,也没有提倡僚语敬语的严格化。但是我喜欢去描述和研究,因为相信对语言的研究可以揭示一些人文现象。南粤孤客贝侬注重的是,一种语言当中敬语体系的应用过于繁琐,会使得这个语言的使用人群会随着不同的辈分和地位而出现人格高低贵贱的潜意识区别,规定人的社会地位和身份,这就是属于评判的范畴、而不是描述的范畴了。对此,我也谈谈自己的看法吧,我认为: 一、敬语模式是社会的产物,反映了该社会的文化心理模式。 我觉得南粤贝侬的分析有着普遍意义上的道理。继承东方传统的国家,如中国、朝鲜(包括南韩和北韩)、日本、泰国、老挝、越南等,语言里的敬语体系就比较烦纷复杂,多多少少都反映着类似于南粤孤客贝侬所分析的社会分化、辈份区别的现象。不过,这不代表西方语言就没有敬语,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西方语言还是有着反映社会阶层的语言习惯模式的,只不过是没有东方语言这么复杂和系统而已。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敬语模式是社会的产物,反映了该社会的文化心理模式。 我们可以从古汉语敬语体系的发达、现代汉语敬语体系简化但是仍然在迅速构筑中来看这个问题,这也是一种社会变迁的反映。现代中国大陆,在进入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快速发展进程当中,商务社会在城市里也在飞速发展。中国社会在历经了建国以后到文革那段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之后,逐渐向市场经济为主导的社会转型,语言模式的使用,却也从崇尚共产主义理想的“同志”向更尊重个人的“先生”“女士”转变。同时,在商务、服务、旅游、社交等场合的用语当中,敬语体系迅速重新构筑,而且大都是从传统汉语转型过来,以及商务社会比较发达的香港、台湾、日本等汉字文化圈地区借入成套的商务敬语,这也反映了中国目前的社会语言产生了对敬语的需求。 为什么现代的中国社会敬语体系会在传统敬语模式下重新构筑而不是采用了西方式的语言习惯,我觉得还是和中国人深层的民族性格有关。西方社会产生了西方的语言思维习惯,东方社会也产生了东方式的语言思维习惯,在学习西方各种先进文明的时候,中国人并没有改变过根深蒂固的儒教传统(在许多方面都是劣根性的),直到如今,中国也还没有具备采用西方语言习惯的社会模式。当然,现代中国大陆的汉语敬语体系,构筑的方向是更商业化一点,与古汉语敬语主要是反映社会地位尊卑、长幼有序是有差别的。 二、僚语的敬语模式,反映了僚人农耕社会的血缘家族人文。 返回来看现代僚语的敬语体系(如德保话的敬语体系)模式,与商务社会的敬语相差得很远,同时,也并不是延续着传统社会的社会地位尊卑有别的语言习惯,而主要体现着一种浓郁的农耕社会血缘家族人文。 因为语言的描述对于对语言学兴趣不大的人来说都是枯燥的,所以大家大都可能没有耐性仔细阅读我写的这篇文章,里面有着各个敬语词汇使用范围、使用频率的介绍,越是反映地位尊卑的(如koij、本意是侍从),出现的频率越低(基本上类似于shop这样的县城年轻人可能都不知道koij这个词是可以当作第一人称的谦语来使用的),越是反映亲友感情的(如自己的名字、别人的名字、自己的辈分自称、对方的辈分对称),出现的频率就越高。这与《布洛陀》经诗里第一人称几乎全都自称hoiq(侍从、奴仆,即德靖土语的koij)的年代是相反的。从侧面上也可以反映出,现代德保话的敬语模式,反映社会地位高低的偏少,反映人与人之间亲疏远近、辈分秩序的偏多。 现在,绝大部分僚人都还生活在传统的农耕社会当中,尊老爱幼传统恐怕比汉族保留得更为普遍,僚人的家庭观点、家族思想,总体上都比现代汉族要强烈得多,所以在个人的发展上,考虑得更多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人。这种民族性格我觉得要一分为二去看,对于个人来说,这可以说是不足之处,确实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自身的发展。但是,这恐怕也是我们僚人之所以还能够在长达2000多年的汉化进程当中还得以保留自我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只有这种强烈的血缘认同感,才会有赖以凝聚的家族或部族的协作精神,才能够在强大的外来政治、军事、文化压力之下保留整个部族的延续性。 三、敬语模式是由社会决定并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的。 南粤孤客贝侬分析的 “凡是在本家族里辈分小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对本家族人使用敬语的频率比谁都高,都繁琐,以致造成他们一个共同的人格特征,即与人相处过分小心翼翼,依赖心很重,少有主动进取,缺乏大气度大气概。”,我感觉也的确如此。僚语敬语模式,反映着僚人性格的这么一个现象。但是,我们也不能不看到这种人格特征,并不是敬语本身造成的,而是僚人农耕社会传统所决定的。目前僚人社会大都还在延续着农耕社会的习俗,所以还延续着这样的敬语模式是自然而然的。大家可以仔细看看我在一楼文章里所列举的例子,很多话题都与农耕社会有关。另外,值得指出的是,僚语当中表示辈分的敬语体系,虽然有区分辈分的功能,但是不代表长辈就不使用敬语,在德保话中,长辈在和晚辈说话时,许多时候还是尽量避免直接使用mawz(mwngz)、gau(gou),而使用属于郑重语(丁宁语)的敬语,这也是一种尊重晚辈的表现,体现了农耕社会的人比较重视亲情。 所以,我不完全同意“敬语的功能其实更主要的是规定人的社会身份和地位,是有意抬高对方的身份和地位,同时也是在故意贬低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与倡导平等交往的现代社会价值观是相违背的”这个观点,除了因为敬语并非是晚辈的“专利”之外,还因为我认为这缩小了敬语的概念,把众多语言当中都存在的其他敬语现象都给忽略了。实际上,包括英语等西方语言在内,敬语的功能大都主要是协调人与人之间的语言交际,即使是现代民主国家里,在提倡人与人的平等交往的语言交际当中,敬语其实还是无处不在的。我想南粤贝侬描述的这段话,更适合形容东方儒家传统国家和民族语言的敬语模式,尤其是描述古代汉语、古代日语、古代僚语等。 敬语的模式会随着社会的变迁而发生变化,好比现代汉语的敬语模式与古代汉语相比,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现代僚语的敬语模式,也并非是古代僚语敬语模式的翻版。我想,在目前大多数僚人还处在农耕社会当中,类似于德保话的那种重视亲友感情的敬语体系,依然有它存在的坚厚基础,现实当中不可能让它消失。就算是象我这样能够客观分析该语言现象的一个人,放回母语的环境当中,在面对师长的时候仍然很少说出mawz(mwngz)和gau(gou),面对晚辈时候仍然觉得他们直接说mawz(mwngz)和gau(gou)比较刺耳,何况是没有从那种环境当中、那种思维当中跳出来反思自己母语的大多数僚人? 还有,象我们这样的双语人(或多语人),也都在说不同的语言当中潜意识地交替使用着不同的语言习惯和敬语模式,但是我们平时并不察觉,或者没有意识去比较。如说汉语“你你我我”觉得很正常的,但是说到母语就感觉需要考虑对象。这也是不同民族的社会文化决定了不同的语言思维的体现。 所以,我觉得僚人社会会在城市化进程当中朝着现代文明社会转型,僚语的敬语面貌,也会产生相应的变化,现在的僚语敬语应用,已经随着地域范围和年龄阶段的不同呈现出不同的变化,也说明了这一点。最后我还认为,如果僚语能够在僚人社会发展转型之后得以传承,那么僚语语言习惯(如敬语用法)的变化,也是由未来僚人社会所决定的,而不是由我们个人可以左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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